2026.07.22

紅冠水雞在綠川

劉克襄|作家


溪流上空,常有洋燕快速梭巡。岸邊的苦楝樹,紅嘴黑鵯不時熱切的鳴叫。烏秋和小白鹭偶爾也出現河岸,孤單地佇立。

百年來,綠川河岸形成深凹的排水溝樣貌。或許從日治時代末期,便阻絕了溪川和堤防土坡的各種連結。但溝底的溪岸,仍有半尺左右的水泥空間,得以讓泥土淤積。不少野草利用此一環境,努力地茂發。諸如水丁香、鱧腸和錢幣草等。甚而有楊波,以小灌木之姿出現,孤單的挺高自己。

夏日前,為了防患颱風,市府相關單位固定會有疏圳的工作。此時,溪岸的野草總會被清除。但沒過一二個月,又迅速長回來,形成斷斷續續的狹長綠帶。

小學六年級時,合作街附近大轉彎的綠川,捉不到孔雀魚了。我對這條貫穿市中心的河川,終於徹底失望。

此後這段綠川上游,民權路附近,殘存的一些吊腳樓,變成不快樂的印記。它們的存在,不時提醒我,綠川何時開始嚴重污染。

如今沿著綠川,還有一間新建的吊腳樓,在民意街巷口,做為某一時代生活的象徵。早晨散步時,我常憑欄俯瞰,彷彿想從那兒找到童年的蛛絲馬跡。

那兒的溪段,如今水質尚未過濾乾淨,還有些污濁,不若大轉彎處的清澈,但苦草茂密生長。冬陽照射下,苦草茂密的長葉,順著急速的溪川,在水裡綠澄澄地漂浮。猶如染綠的長髮,映照出肥美豐盈之樣。

有一回春節過後,我注意到溪岸,有對紅冠水雞從草叢裡冒出,沿著溪邊啄食,有一隻還站到溪裡。溪水急速地流過,雙腳猶高出水面,顯見溪水不深。但多數時候,牠們還是走進草叢裡。狹長的溪岸草叢,仍是唯一可遮避的地方,甚而提供繁衍的機會。野外也常見的白腹秧雞,對此一狹小侷促的都會水域,興趣並不大。過去在柳川,我曾長時記錄紅冠水雞築巢的情形,但綠川的環境比較侷促,覓食或可,應該不容易繁殖。

紅冠水雞成鳥和幼鳥

紅冠水雞成鳥

那天早上,我曬著暖冬的太陽,一邊看著下方的溪岸,才想著築巢的問題。隨即看到,不及拳頭大,紅嘴毛絨絨的黑色小雞。從草叢裡竄出,試著跟成鳥索食。但小雞也不敢貿然現身太久,很快便躲回草叢。

此一秧雞科,若是在郊野,總是有好幾胎。原本以為,環境惡劣,若只有一隻,尚可理解,但隨即有第二隻現身。我還來不及尋思,陸續又有好幾隻,在草叢裡鑽動。小雞們謹小慎微,快速地衝出來,復鑽入。其中一隻,不小心被溪水衝走,漂浮一下,又匆匆地游上岸,躲回隱密的草叢。

我數了多回,才確定有五隻。十多年來,在舊城區的柳川和綠川,觀察紅冠水雞的幼雛,這是最多的一回。牠們利用有限的草嶼空間,築巢和繁殖,一代繁衍一代。若不是我這樣閒閒無事,經常在溪邊散步,恐怕沒多少市民會注意到。

寒冬下,不及拳頭大的瘦弱幼雛,機警又害怕地在水岸邊快行,利用草叢掩護,努力地存活著,真是溫馨又勵志的情境。

相對於我所熟識的,郊野水塘和稻田等環境,紅冠水雞在那兒活動,我們習以為常。看多了,不以為意,甚而漠視其存在。但這裡是相對嚴酷的環境,每隻的到來,都讓人想再多看一眼。正因如此,我在此散步,總是特別想遇見。

原本不期望有太多生機的綠川上游,因為紅冠水雞幼雛的棲息,讓人歡喜。我的童年彷彿也跟著牠們的到來,在溪流的每一角,對我揮手。


關於作者

野生,易捕獲。

生活再忙碌也要走路、搭公車、搭捷運。

晚近多行走中南部郊野,探索各地古村老鎮和地理風貌。

劉克襄|作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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