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08.23

你說台中有甚麼

李宜芳


30歲大關來臨的moment,我在 29 歲又 11 個月的時候回台中定居了。

離開台北市某中學的教職,交接工作給學妹時告之回家鄉云云,當時世代皆天龍國人的她,說了一句到現在還迴盪在我耳邊的話:

「你說台中有甚麼?」

那時我沒有回答,抬頭望著學校的走廊遠處,走廊延伸出去的午後天光,聚焦成一片明亮的正方形的白。

白色,非肯定非否定,回歸原點的我想像台中有更美麗的天空等

我填空、複寫。

仰望著天空,我倒是想知道台中的天空在100多年前是甚麼樣貌。

我沒見過興建台灣省城的吳鸞旂和傳說中台中第一闊少吳子瑜,但是在家族掃墓的清明時節,在太平荔枝椿象滿園飛的吳鸞旂墓園祭拜祖先,我會在眾多親族中,見到素顏的姑婆吳燕生:吳子瑜的女兒,以及當時曾獲得金馬獎台語片影后的何玉華,我稱呼她為妗婆。

爬梳家族歷史,祖先在地方的足跡都跟台中有關係。

台中地方仕紳大家族聯姻,親上加親的結果,表哥愛上表妹的浪漫故事,就在我家族發生。百年家族的門樓吳家更樓和北屯積善樓,都變成公園裡的歷史建築,你說台中有甚麼,如果認真一點玩大風吹,吹響哨子嗶!嗶!「吹賴、吳兩家的親戚們集合」,可能即使半路也能認親戚吧!

縱然烜赫一時的豪門大家,也有落敗寂寥的時刻,100多年前的吳鸞旂也沒料想到吧,當他負責監督興建台灣省城時,為著中部成為交通樞紐的發展,他浪漫想像著美麗的省城藍圖,會是甚麼壯闊的模樣.....,城內的綠柳兩川漫漫流經精華地,台中城就要搖身一變了!不想幾近完工的工事說停就停,徒留半途而廢的殘垣和一大片的黃沙滾滾,隨風揚起落寞的塵埃,吳鸞旂遠眺的台中天空應該是灰黃色的。

他同樣做著大夢的長子吳子瑜,建造天外天劇場的時候,同樣懷著繁榮南台中的想望,世間總是好夢易醒,對於守成不易的奢靡子弟徒留一場喟嘆給子孫,晚年深居山上的吳子瑜,太平的天空吟唱著斷腸詩。

台中舊城的綠柳兩川,興許是看盡台中歷史幽微與滄桑的了,在葉蔓繁茂的川邊,從古有婦女在水裡濯衣到現在河道水泥造景有閃亮的霓虹燈飾,姑婆吳燕生的漢詩〈柳川消暑〉裡寫:「塵懷苦熱欲何容,兩岸垂楊可駐筇,拂石清陰期一局,不知人世有炎峰」。不知她若看見那些霓虹燈飾照亮柳川的夜空,是否有時不我予之嘆!

自研究家族歷史投入城市與地方書寫的歷程中,在古地圖與地方舊志中更理解台中、更靠近台中。生活在這裡,台中豐厚的人文歷史底蘊都等待我們述說,你說台中有甚麼!

100 多年後的我,對於吳子瑜興建的天外天劇場被拆除總是遺憾,那些金碧輝煌的台中歷史牆上,沒有一處可以懸掛吳家肖像,台中文學的迴廊邊也僅剩櫟社漢詩的一小隅可供女詩人吳燕生站立,想著想著,我彷彿有了波特萊爾式的台中的憂鬱了!

林徽音曾經說:愛上一座城市,也許是城裡的一道生動的風景,或是一座熟悉的老宅,就像愛一個人,有時候不需任何理由,無關風月,只是愛了。

當老宅消亡,逝者如斯,過去不會回來,留下來的只是記憶般的感覺結構。屬於台中的,屬於家族的,族群的集體記憶所形塑的生命認知,猶如一本有意義可被閱讀的台中文本,我正在觀看一個看不見的城市。

台中城市的天空是甚麼顏色?日本動畫「天空之城」給了我們答案。當我們有夢,但覺得城市太擁擠,那為何不抬頭看看台中的天空?

我住在一條陽光充滿時安安靜靜的麻園頭溪旁,兩岸種滿苦楝樹,光線透過的樹葉折射,苦楝子一顆顆像閃爍的鑽石,在澄澈得近乎透明的氣流中,我想起台中詩人蘇紹連寫麻園頭溪的詩句:「我沿著麻園頭溪走在辛勤耕耘而茂密的作品裡,欣賞情感的花朵和生命的果實」

這一條古代因種植黃麻而得名的溪流,象徵著台中的生命之水,我走在這條文學養分的城市水路上,抬頭望著天空,經過這麼多年,

我想回答那句問話:

「你說台中有甚麼?」

台中有我沒有辦法不在乎的、無法宣說的類似鄉愁那樣的甚麼。


關於作者

李宜芳

台中人。媽媽是台中人,兒女是台中人,我是媽媽台中的台中媽媽。

熱愛書寫、閱讀和電影,嗜咖啡與可頌,養一隻法鬥,喜歡iVamos!樂團。

期待以文字凝鍊世間情懷,以文字探究生活奧義。

有些故事,從頭開始,我的故事,從每一個字開始。


CREDITS

好日台中

企劃

廖博崎

文字

廖博崎、王竹君攝影工作室

攝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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