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09.04
前行是為了拓寬邊界
大衛
大衛|前行是為了拓寬邊界,而非為了抹去起點。
「哩賀,我欲去空軍電台(註一)。」這是我跟奶奶搬來台中,爸爸教會我們倆「台中實用台語」的第一句話。6歲以前我都跟著奶奶在埔里鄉下生活,我們都不識字也只會講台語,周遭大約十戶人家跟一間小雜貨店就是我們的全世界。而突然來到台中這樣人口、建築密集的大城市,當然要先知道自己住哪才不至於迷了路。
註一:當時的空軍電台就是現在昌平路與崇德二路口,金谷市場現址。空軍電台於民國85年走入歷史併編為現在的漢聲廣播電台。
來到台中就像從剛已知用火穿越回現代。
第一次看電影在親親戲院,第一次游泳、打高爾夫在楊老師,第一次被拎進的百貨公司是中友,連買菜都從小小雜貨店擴張成整條金谷市場。而直至我18歲離開台中念大學時,也是在中國醫跟我最愛的奶奶告別。北區、北屯區就是我年少生活的唯一軸線,而這樣的生活已足夠豐富,那宏觀的「城市」的概念也還離我遠著。
多年流轉於不同城市唸書、工作、生活後,我逐漸學會閱讀每座城市因為不同的地貌、歷史與文化養分而長出的血肉,也不免常常把台中拿出與之對照。通常是好壞參半,但家鄉永遠還是最好。
二十年後的現在,我擁有了自己的家庭、生活空間、自主權,也決定回到台中創業。經營了一個以台灣飲食為基礎延伸的餐飲創作空間「灣guán」。取材台灣不同時期的歷史或飲食文化入菜,也不時把在地的台中元素加入每季菜單。透過食物,結合口述與書籍傳遞當時的背景與影響。有少數消費者願意駐足並回饋自身體驗,但多數消費者更希望的是能拍一張夠吸睛的餐點照片,進而能於社群標註自己的品味與與眾不同。
以餐廳經營來說,這兩者並無對錯,一者注重創作理念與過程,一者注重呈現出來的結果。只是後者明顯佔多且懸殊。更有趣的是,若是將本地與外地消費者納入統計範疇,卻是外地遊客更注重創作溯源,也對台中文化更感興趣。
這樣的集體審美其實跟我印象中的台中人差距甚大。我想或許是因為過去20年舊台中市發展方向太沉溺於「新」與「多核擴張」,相對弱化了「舊」與「文化留存」的關係。也間接馴化了這座城市的居民習慣將眼光朝向往更「新潮」的未來望去。這20年間我們擁有了七期的天際線、洲際棒球場的熱血、中央公園的城市綠洲。74號的啟用、鐵路高架、大車站計劃與捷運綠線通車,讓蛋黃區持續擴大,也將舊台中縣與舊台中市接壤的區域納入更緊密的生活圈。一樣是這20年,我們在無數夜裡也失去了棟棟因無名火燒掉的日式町屋、舊建國市場與五金街的煙火氣,眼睜睜看著瑞成堂變得滿目瘡痍、天外天劇場在怪手下傾塌。而在實體建築的崩解之外,關於台中的歷史,如:安和遺址、夏季學校、中央書局、二七部隊乃至美軍駐紮的過往也鮮少被提及甚至活化。台中不斷發展,但許多「曾經」都已隨著時間跟不在意而被消磨殆盡,就像我家門口的那棵疏於照料而徒長的藍花楹,軀幹細長、頭重腳輕、底盤虛浮卻還是急著成長,向天空索求冠冕。
有人問,關於台中未來你懷抱怎樣的想像?我想每個人對於自己家的感受都是矛盾的,總會羨慕別人家更寬敞,但也不肯讓人家批評。台中沒有台北的國際與資源,台中也沒有高雄的港灣氣度,但我們有百年仕紳文人累積下來,對文化與藝術的底蘊。或許現在暫時因為硬體發展超速而忘記了我們的能耐,但那基因沒有消失。遙想哪天能在美誼游泳池辦一場爵士與搖滾為主題的泳池音樂季,邀請不同產業甚至國際品牌在中央書局的沙龍空間裡激盪對談,或在中央公園辦一個國際紙飛機大賽模擬當初飛機升空的震撼。那些很瘋狂、很chill但卻意外合理的想法,很台中。
空軍電台早已不在,而我也搬離了那一帶,但一樣住在北屯的我還是偶爾會回到金谷市場走走,市場裡多了些新攤販,少數賣了30年的攤販也還是固守原地。有時會想起奶奶拍拍高麗菜的手勢,熟練翻開魚鰓看見裡頭的鮮紅。啊,原來我愛上料理的起點就是這裡!
關於作者
大衛:灣guán濃湯麵主廚
來自埔里,斷續長居台中20年。
沒畢業於正規餐飲學校,也沒有大型、知名餐廳或飯店餐飲系統經驗。
但熱愛料理,熱愛到經營了一個餐飲創作空間「灣guán」,積極將曾經的味覺記憶與文化生活經驗揉捻入菜。
CREDITS
好日台中
企劃
廖博崎
文字
廖博崎、王竹君攝影工作室